過去印象:擴廓帖木兒生父是漢人,其母為察罕帖木兒之姊,本名王保保。
歷史事實:王保保生父本來就是蒙古人,四代都和蒙古人通婚,身上一滴漢人的血都沒有,擴廓帖木兒才是其本名。
通常提到王保保(擴廓帖木兒),很多人第一個想到的大概就是他是個漢人,或者更精確的說是漢蒙混血,因為其母為察罕帖木兒之姊,後被察罕帖木兒收為養子,王保保一生為元朝盡忠,鞠躬盡瘁,被明太祖譽為不得而臣之的「奇男子」,但也因其父系漢人的血統而被指責「忘中國祖宗之姓,反就胡虜禽獸之名」,以上這些基本資料主要來自《元史》和《明史》,但我今天要根據更直接的史料告訴大家,其實王保保根本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蒙古人,而且還是出身並不低的蒙古貴族。
對學術動態比較敏感的學者、研究生應該早已掌握這些資訊,視為常識,因此今天要揭示這個事實並和大家分享,主要目的不在翻案也不在炫學,而是驚訝於這個錯誤仍然不斷出現在各種通俗出版物(如龔書鐸《圖說元朝》(2007):「擴廓帖木兒本是漢人,本名王保保」、赫連勃勃大王《帝國如風:元朝的另類歷史》(2009):「其生父是漢人,原名王保保」)或網路文章(如「亂世奇人:身為漢人的王保保死心塌地的保元朝」、「金庸筆下歷史考:“天下奇男子”王保保」)中,維基百科中亦如是沿用(「其父親是王姓漢人,母系家族為乃蠻人」,百度百科中則已更正),且完全未提及新史料的發現,儘管推翻這項定論的關鍵性史料早在上世紀90年代便已公佈並獲得解讀。我是不知道現在的國高中歷史教材在教到元明鼎革這段時還有沒有提到王保保這個人物,也或許他的民族身分只是無關緊要的瑣碎細節,但如果老師上課時會提到並一再重覆,那就是在散播錯誤的知識,若還一代一代複製且樂此不疲就更加嚴重,光想就覺得可怕,顯見學術界和社會確實有一道鴻溝存在,學術上的發現要普及大眾仍非易事。
如上所述過去要書寫王保保這個人,主要根據的原始材料是《明史˙擴廓帖木兒傳》和《元史˙察罕帖木兒傳》,但二傳中關於其父卻生平失載且不詳其姓字,在《元史˙順帝紀》和《察罕帖木兒傳》中則曾提及賽因赤答忽此人,似與察罕帖木兒有密切聯繫,但並未說明其與王保保間的關係,在中華書局點校本中甚至還誤作「賽因赤」、「答忽」二人,這樣的情況直到1990年在洛陽發現了「賽因赤答忽墓誌」才有了突破性發展。
該墓誌中提及其長子名為擴廓鐵穆邇,「生而敏悟,才器異常,幼多疾,忠襄(察罕帖木兒)以母舅氏視之如己子,遂養於家。蚤從忠襄歷戎馬間,事必屬之,所向皆如志。忠襄薨,詔命總其師,平山東,定雲朔。」均與《明史˙擴廓帖木兒傳》中王保保早年生平的敘述若合符節,可相對照,由此可知擴廓鐵穆邇即王保保,而賽因赤答忽與王保保實為父子關係。過去學者多半根據《明史˙擴廓帖木兒傳》「擴廓帖木兒,沈邱人,本姓王,小字保保,元平章察罕帖木兒甥也,察罕帖木兒養子,順帝賜名擴廓帖木兒」的敘述,因其「本姓王」故斷定王保保應為漢人,事實上若重新再讀一次就知道原文並沒有這樣說,只是因為王是常見漢姓即如此認定。
「賽因赤答忽墓誌」中明確記載傳主「系出蒙古伯也台氏,其先從世祖皇帝平河南,因留光州固始縣,遂定居焉。」是知賽因赤答忽實為系出伯也台氏的蒙古人,並非過去所認為的王姓漢人,傳中載其曾祖以下世系:「曾祖闊闊出,贈中奉大夫,陝西行省參知政事、護軍,追封雲中郡公。祖喜住,贈資善大夫,四川行省左丞、上護軍,追封雲中郡公。考伯要兀歹,贈榮祿大夫,湖廣行省平章政事、柱國、追封薊國公。」賽因赤答忽本人亦因平亂有功封河南省平章政事,又獲封翰林學士承旨,最後官拜太尉,一家四代皆位居封疆大員,甚為顯赫,又傳中載其「曾祖妣乞咬氏,祖妣伯牙兀真,皆贈雲中郡夫人。妣完者倫,贈薊國夫人。」賽因赤答忽則妻察罕帖木兒之姊佛兒乃蠻氏,是知其家族四代皆與蒙古人通婚,故王保保實為一蒙古世家子弟,擴廓鐵穆邇或擴廓帖木兒是其本名而非順帝賜名,雖非出身怯薛的大根腳,但至少也是地方顯宦,且其身上根本一滴漢人的血都沒有,可說是純種的蒙古貴族。
那麼為何會出現《明史˙擴廓帖木兒傳》謂其「本姓王」的記載呢?這點或許可以參考察罕帖木兒的案例,《元史˙察罕帖木兒傳》載其家族自其曾祖闊闊台起即世代定居穎州沈丘,後遂改姓李氏,故其又有「李察罕」之稱,因此賽因赤答忽一家很有可能亦因世代定居光州固始縣而改姓王氏,故出現「王保保」這樣的蒙漢混合的姓名(「保保」實為蒙古語寶貝之意,為當時不分蒙漢皆通行的名字,明太祖外甥李文忠小名即為「保保」),一如「李察罕」。故《明史˙擴廓帖木兒傳》言其本姓王的記載與真實情況相反,其實王保保應本姓伯也台氏,擴廓帖木兒才是其本名。又伯也台應即伯牙吾台或巴牙兀惕,即Baya'ut的譯音,這一族在元代可說是人才輩出,元代權臣土土哈-床兀兒-燕鐵木兒世家及詩人泰不華均出身此氏族。
而從察罕帖木兒和王保保家族因世代定居河南而改用漢姓這點,是否可說明當時有許多像他們這樣出身的蒙古人皆已土著漢化?個人以為漢化應該是真實存在的現象,泰不華以漢詩文行於世就是很好的例子,而察罕帖木兒亦曾應科舉,這些都證明他們已有相當程度的漢化現象,但採用漢文化不代表他們沒能保持蒙古人自身的認同,就像「賽因赤答忽墓誌」所反映的一樣,王保保家族還是自認是系出伯也台氏的蒙古人,他們仍然記得祖先「從世祖皇帝平河南」的光榮歷史。
另一個與王保保相關且出現在《倚天屠龍記》中,讓大家都感興趣的人物就是察罕帖木兒之女趙敏,這個人物的原型應該確有所本,即真實歷史中的王保保之妹觀音奴。趙敏在舊版《倚天屠龍記》中的結局是與張無忌長相廝守,喜劇收場,但在真實歷史中的「趙敏」卻被迫接受一場極不情願的政治婚姻,遭明太祖強行許配二子秦王朱樉,最後還為此殉葬:「(秦王)其妃為元河南王王保保女弟,……洪武二十八年秦王薨,……王妃殉。」(《明史˙秦王傳》)。
因此過去王保保因被認為是漢人而遭指責「愚忠」的歷史形象,在今天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解讀。王保保本即蒙古人,還是出身自世代顯宦的貴族世家,如果說他降明是「識時務」的話,那麼他堅持不降明就更是天經地義,食毛踐土,何來「愚忠」之說?所謂「忘中國祖宗之姓,反就胡虜禽獸之名」的指控根本就是在顛倒是非。所以如果你還是國高中生的話,當歷史老師上到元明之際這段時注意一下,若你的老師已更正這個小錯誤,那就表示他是一位有在留心最新學術動態,會更新教材內容的好老師,但若老師在提到王保保時又是「擴廓帖木兒生父是漢人,本名王保保…」云云時,記得要勇敢舉手打斷老師發言,告訴他根據新的史料所呈現的歷史圖像是完全相反的,學習歷史是為了求真,接受教育是為了啟蒙破除愚昧,既然如此就不該一再重複教授學生錯誤的知識。
